“快播”案 为安全、法律、技术划线 作者:本刊记者/ 袁胜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互联网时代,这句话更是被创业者奉为圭臬。快,驱动着技术日新月异地创新发展,但当新技术一骑绝尘、风华无限的同时,其身后也拉出了一片巨大的灰色地带,伴随着一个又一个困扰的问题。打车软件的快速普及,P2P下载的广泛传播,各种资源平台的蓬勃发展,都对当前的网络治理构成了无法回避的挑战:在网络时代,技术、法律和安全盘根错节地纠结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快播案件的发生,无疑是这种纠结的一个典型表现。有人称快播案是“2016年互联网第一案”,不仅是指案件公开审理控辩双方的表现所引起的巨大社会传播效应,更指案件引发了社会上关于互联网企业责任与行业监管法规、技术与法律等问题的深度探讨。

庭审直播引发百万网民围观

1月7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公开审理快播涉嫌传播淫秽物品牟利一案,并进行了网络直播。公诉方和辩论方针对快播是否涉嫌犯罪等焦点问题展开激辩,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社会的高度关切和以及网民的热议。

公开的庭审直播从上世纪末开始并不鲜见。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在工作中反复强调:以公开促公正,防止暗箱操作。同年,央视全程直播了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十大电影制片厂诉两家音像企业侵犯版权一案,成为庭审直播的首例。1999年,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严格执行公开审判制度的若干规定》中明确,依法公开审理案件,经人民法院许可,新闻记者可以记录、录音、录像、摄影、转播庭审实况。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又出台了《关于人民法院直播录播庭审活动的规定》,对庭审直播的范围、规则、程序、审核、监督管理、沟通协调以及技术保障和服务作出了全面规定。

十八大以后,司法改革加速,法院审判工作由被动公开向主动公开转变,庭审公开是打造公开、公平、透明法制环境的重要举措之一。快播案的公开审理和直播是顺应时代变化的进步之举,体现了对司法公正理念的尊重和实践。这种开放和透明,给了网民围观和讨论的机会。快播案无异于给广大民众上了一堂生动的普法知识课,通过现实案例来了解法律的规定及其适用,有利于普及法律知识和法治观念,提高法律素养和法律意识。

很多法律专家认为,无论快播案如何判决,本次案件的公开审理过程都充分彰显了法制的进步。中国互联网协会的胡钢律师表示,通过庭审直播,可以看出本案相关的执法部门和司法部门充分保护了律师和当事人的权利,庭审过程中进行了充分的抗辩,被告人进行了充分的自辩,可以对鉴定人进行质证,非常好地保障了法庭的发现事实过程。直播也体现了法院的自信,体现了法官的客观态度。

但来自网民的声音则是各种都有,有为辩护人的言论叫好的,有认为被告确实触犯法律应当严判的,还有就法律层面进行论证的,个人情感、娱乐调侃、专业分析,各种观点都得以在网络上爆炸式地传播。

在第一时间上,甚至官方媒体观点也不尽相同。人民日报以“快播的辩词再精彩 也不配赢得掌声”为题,认为做技术不可耻,但技术背后的人应该有是非,分对错。违法不违法,不看谁更伶牙俐齿,快播的辩护不配赢得掌声。

而新华社随后发表了“无论快播是否有罪 都要对‘狡辩的权利’报以掌声”的评论文章,肯定了庭审直播体现了法治的精神,并指出真理越辩越明,要尊重对方“说话的权利”,哪怕是“狡辩的权利”,这才是法治。

仔细看完两篇文章,其实人民日报和新华社的立场并没有根本上的冲突,其评论的关键词都是“法治”、“程序正义”、“技术发展与监管”,都在强调无论企业是何种位置,都要遵从法律,并享有辩护的权利。

拔出萝卜带出泥,快播案看似不算复杂的司法庭审,却从另一个层面显现出技术进步和法律维护的深层次问题。人们在问:为什么如此明显的违法事件,却让一些人觉得事主所言并非一无是处?安全、技术和法律在新形势下,如何把握合理的度?从这个意义上说,此案的范例作用是显而易见的。

技术中立与剑走偏锋

在我国的法律体系中,淫秽色情一直是重点规制对象,从现实空间延续到网络空间。

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利用互联网、移动通信终端、声讯台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电子信息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规定,“以牟利为目的,网站建立者、直接负责的管理者明知他人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的是淫秽电子信息,允许或者放任他人在自己所有、管理的网站或者网页上发布,达到一定数量或数额的,以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定罪处罚。

2015年11月,《刑法修正案(九)》正式实施。修正案中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明知他人在其网络上传播违法信息或实施犯罪,而仍然提供技术支持或者平台服务的,要独立地追究刑事责任。

这些法律正是快播案此次触碰的红线,快播案是一个明确的风向标,为在法律监管的灰色地带中狂奔的互联网企业给出了一个明确的警示。

创新是互联网行业发展的原动力,但“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也越来越成为一种共识。快播所被指控的种种原罪,其实也是很多中国互联网企业早期起家时所打过的擦边球。

对庭审中快播CEO王欣那句“做技术不可耻”,各种观点莫衷一是。中华全国律师协会信息网络与高新技术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委员陈际红认为,技术工具、技术软件的中立与否,要放在具体的社会环境里进行判断。

技术本身确实无罪,但是利用技术危害社会就有罪,技术创新需要考虑是否遵循了法律精神和原则。任何辩护都无法否认,企业要在守法的框架下经营。虽然在有些互联网领域,目前的法律法规还没有明确的规定,可以认为“法无禁止皆可为”,但一旦明确了法律责任,任何企业都必须严格遵守。

技术变革所带来的力量和便捷是社会所欢迎的,但技术创新不能只顾利益驱使,消极对待监管,故意打“擦边球”,不顾社会责任甚至法律法规。北京市网信办政策法规处张爱国认为,要明确技术创新的底线以及使用人的责任问题,企业要配好刹车再上路,把法律的精神和原则融入到技术创新中。

对快播这种互联网资源平台的社会责任,中国传媒大学文法学部副部长、网络法与知识产权法研究中心的王四新指出,技术在本质上是中立的,但是平台的社会影响力使得平台也应该有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尤其对技术可能产生的负面效应,企业应该有预判的义务,有了实在的危害后,应该有消除危害的义务。

王欣在去年9月曾经有过和庭审中不同的说法,他当时表示,“我们有错,可能错得还比较严重,给传播不良信息提供便利性的同时,也缺乏对不良信息的有效监管。作为互联网从业者,法律道德的缺失是任何技术创新都无法掩盖的。”他还警告互联网行业,产品用户群越大影响力就越大,技术公司不仅要关注产品本身,更要关注社会责任。

这番言论本来可以算作是对其所犯行为的反思,但在公开庭审阶段,王欣的“反供”则可以看出,这样的认识在互联网企业家的心中远未达标,也肯定不是发自意识升华的自觉。

由此可知,在追求技术中立的同时,为其应用范围和效果划出一个合法的度,避免冒险地剑走偏锋,实在是即时之需,同时也是任重道远。

法制建设要跟上技术进步的节拍

在1月《中国信息安全》杂志社、互联网实验室等机构组织的“网络技术与法律义务”研讨会上,与会专家普遍认为,技术创新需要自律,寻求法律和技术之间的平衡点,同时快播案反映出当前互联网领域的法制建设滞后于技术的快速发展,这就要求进一步建立健全互联网法律体系,司法人员应当积极主动学习和了解网络技术知识,司法技术如司法取证等方面也应跟上时代变化的步伐。

互联网实验室主任方兴东表示,快播案给互联网的不良内容管理起到了一个示范作用,互联网虽然倡导开放共享,但是也要把握好“度”,产业里很多灰色的领域,政府的治理还没有跟上,对技术中立和创新的讨论已经超过案件本身。

新领域的创新总会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不仅仅是技术层面,也存在于法律层面,创业者自身需要有法律意识,与此同时,监管者也应给创业者一定的摸索空间。对此,王四新表示,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催生了政府的不确定性,应该考虑政府的心理,让政府看到这个技术创新不是用来作恶的,这样政府的干预就会减少,这是技术发展的良性互动。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裴炜强调,互联网领域进入立体式的发展,法律责任需要区分层级,什么情况承担民事责任,什么情况承担刑事责任需要厘清。只有极大地危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况之下,才能动用刑事责任,这就要平衡科技与司法之间的关系。

中国传媒大学文法学部法律系副主任郑宁认为,国家提出“互联网+”战略,把互联网作为国民经济的重要产业,必须鼓励技术创新。互联网监管不是到了企业违法的时候才付诸行动,而是可以在日常监管中采取更加柔性的手段,把违法的苗头防患于未然。

快播案让互联网从业者冷静下来,审视自己的技术产品是否游走在法律的红线之外,但在历史上每一场著名的技术官司背后,都催生了一些技术或者监管上的革命。快播案或许将加速我国在互联网领域法律法规体系的完善与细化,这对互联网产业发展将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在一个有法可依的商业环境下,创业者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创新发展,这是市场整体效率的提升。

官方对快播案最明确、最直接的声音来自于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言人姜军就快播案发表谈话时强调,所有利用网络技术开展服务的网站,都应对其传播的内容承担法律责任,这是中国互联网发展和治理的根本原则。“依法治网、依法办网、依法上网”,已成为互联网业界和全社会的普遍共识,大家必须共同遵守。姜军表示,近期司法机关对“快播”涉黄案依法进行公开审理,将起到很好的教育和警示作用。

习总书记在第二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上强调,“要坚持依法治网、依法办网、依法上网,让互联网在法治轨道上健康运行”。快播案所引起的舆论喧嚣正在冷却,而推进网络空间的法制建设,明确各方法律权利义务,则成为此次事件后各界的普遍共识。今年将是我国在网络空间领域立法大步推进的一年,如何把握鼓励创新与有效监管两者间的平衡,还有待管理部门充分考虑。

2016-04-01 21:02
来源:中国信息安全杂志(20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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